
本期作者:沁水法院 马立江
“十二万五千块。”
随着最后一声清点落下,我和人民调解员从养鸡场的地上站了起来,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鸡毛。原告陈某和被告潘某虽然依旧沉默,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,似乎随着这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,缓和了不少。
这是一起普通的工程款纠纷,却牵出十余年老友情谊,也藏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。
原告陈某与被告潘某,本是相交多年的老友,潘某跟着陈某务工十余载,情同手足。2023 年,陈某为潘某修建养鸡场,没有书面合同,也无施工资质,工程完工后,用砖数量、工程款结算成了扯不清的糊涂账。
陈某说:用砖 13 万块,扣除已付的65000元,还欠 65000 元。潘某却摇头:不认可,不承认,不给钱。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后来陈某上门索要,争执升级为肢体冲突,陈某被打成轻伤,刑事案件随之而来。虽经调解,潘某父子赔偿 56000 元并取得谅解,刑事部分了结,但那笔鸡场工程款,依旧像一块石头,压在两人心头,也横亘在十几年的情谊之间。
接手这起案件时,我深知,这绝不是一纸判决能解决的“死疙瘩”。如果走司法鉴定,光鉴定费就要一万多,这对于两个本就为钱反目的家庭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况且,潘某要守着他的几千只鸡,寸步难行;陈某也在等着钱周转。路途遥远、当事人脱不开身、诉讼成本高昂。重重阻碍,像一条崎岖难行的羊肠路,走不通,矛盾只会越积越重。
我想起了沁水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法宝——赵树理调解法。赵树理先生笔下写的是乡土故事,而我们手中握着的,是把这些故事里蕴含的“上炕头、蹲地头”精神转化为司法实践的工具。既然当事人来不了法庭,那我们就过去。既然账算不清,那我们就亲手去数。
为了不让高额鉴定费成为当事人的新负担,我和人民调解员索性把法庭搬到了养鸡场。我们顶着鸡舍的腥热,一边向双方释明司法鉴定的时间成本与经济代价,一边邀请村委干部到场见证。当着大家的面清点砖块,账算在明处,理摆在当场,老百姓才敢把心放到肚子里。”

一块、两块、三块……在那弥漫着灰尘和鸡毛的现场,我们硬是把那13万块砖的虚数,核成了实实在在的12万5千块。那一刻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,我看到陈某和潘某紧绷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调解最难的部分,是算那笔“人情账”。潘某提出,陈某还欠他们父子的工资3万2,但他拿不出证据。我没有直接回避,而是坐下来,一笔一笔算账,一边讲法律规定,一边念十几年情谊。“朋友一场,共事十余载,别为了眼前账,寒了多年心。法理要讲,人情更要顾,互谅互让,才能把疙瘩解开。”

最终,在法理与情理的交融中,双方达成一致:经砖款、工资款相互折抵,潘某一次性支付陈某 20000 元;案件受理费、保全费各自承担;工程纠纷与工资争议一次性了结,再无其他纠葛。
当双方在调解协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,那笔纠缠不清的工程款,那场伤了和气的冲突,那段险些破碎的友情,都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回程的车上,看着窗外连绵的太行山,我心里很踏实。作为基层法官,我们审的从来不是惊天大案,而是百姓的生计与过往。赵树理调解法教给我的,不仅是“五先五后”的步骤,更是一种俯下身子的姿态——司法不仅要明辨是非,更要修复裂痕。
此刻,我也深切体会到,全市法院正在创建的“和·太行”调解品牌,其实就藏在这十里山路的尘埃里。它不需要华丽的修辞,只需要我们在面对那十二万五千块砖时,多一份较真;在面对十几年的恩怨时,多一份耐心。这起案件画上了句号,但我知道,在太行山的褶皱里,还有更多的“难疙瘩”等着我们去解。这条路,我们会一直走下去,用脚步去丈量司法的温度,用实干去擦亮“和·太行”这张名片。
来源: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