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期作者：泽州县人民法院大箕法庭庭长、环境资源法庭庭长  刘锐锐

基层法庭的工作足迹，从不限于审判席前。它延伸在阡陌交错的田间地头，穿梭于家长里短的街坊巷道，更需时时叩响一堵堵无形的“高墙”，把司法的暖意与公正，稳稳地送达至那些身处特殊境遇的当事人心中。这些年的工作让我深知，正义的光芒，往往就闪耀在打通“最后一公里”的执着与坚守里。

看守所里的“特殊信件”：程序壁垒下的柔性破局

那是一起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，却在送达阶段卡住了：被告因刑事案件被羁押在广州市某看守所。按照常规程序，我们需要前往看守所开庭。但联系后得知，需经当地中级人民法院审核批准。几经周折对接上中院，却又得到一个令人纠结的消息：中院近日将向看守所送达该院作出的法律文书，被告大概率会在举证期限届满前被移送监狱服刑。时间紧迫，加之诸多客观限制，中院建议我们待被告送监后再行安排庭审。

书记员面露难色：“庭长，要是等被告送监，咱们得重新核实服刑监狱，而且新入监人员还有集训期，后续再联系监狱排期开庭，这案子的审理周期，怕是遥遥无期了……”

我凝望着卷宗，思绪翻腾。对原告来说，这笔钱不是小数目。对身陷囹圄的被告而言，民事诉讼权利亦不容剥夺。程序是桥，不是墙。桥若暂时不通，我们就该想办法搭一座临时的浮桥。

我下定决心：“我们不能被动等待，法律文书必须送达，庭审准备也不能停”。传统的直接开庭路径受阻，我们就探索新路径，设计了一套“文书接力”方案：我们将案件相关材料、调解意向书等制作成规范的书面文件，附上详尽的文字说明，以快递方式将信寄往看守所，并和看守所的相关负责民警取得联系，坦诚说明案件情况，恳请他们帮忙，让被告能在邮件抵达的第一时间看到这封“特殊信件”，也盼着能协助被告及时传递回应。

第一封信寄出后，我们忐忑地等待着。一周后，回信来了：被告对部分事实提出了异议。我们立刻着手，就异议部分与原告逐一核实，当天便将核实结果、相关证据复印件整理妥当，再次寄往看守所。如此往复，三封“特殊信件”跨越千里，在看守所的高墙内外，架起了一座畅通的沟通之桥。

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第三封回信中的一句话：“没想到法官会这样费心听我的想法，我同意调解方案”。最终，调解协议同样通过这条特殊渠道，顺利签署生效。当原告接过盖着法院印章的调解书时，满是感慨：“我以为他这个情况，我的钱今年是没指望了，没想到能这么快有结果……”。

监狱里的“交代”：八年刑期与五千元借款的人文考量

如果说看守所的案子考验的突破程序壁垒的是创新能力，那么这起案件，更让我体会到司法工作中，那份直击人心的人文温度。

原告是一位1950年左右出生的老人，诉讼请求很简单：判令被告偿还借款5000元及利息。被告是个年轻人，却早已失去联系。这笔钱，是2011年原告借给被告的，十余年间，被告杳无音信，原告能提供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。案件受理后，我们多方查找，终于查到了线索：被告正在某监狱服刑，且剩余刑期尚有近八年之久。

考虑到原告的诉讼成本和案涉款项的实现周期可能无法确定，我拨通了原告的电话：“阿姨，经过我们多方查找得知，被告目前在监狱服刑，刑期很长，如果你坚持诉讼，我们需要去被告的服刑监狱开庭，路途遥远不说，你的诉讼成本也不低。而且即使胜诉，他在服刑期间几乎是没有履行能力的，您的钱可能短期内甚至很长时间内都要不回来……”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我仿佛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。正当我以为她会选择放弃时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法官，我要告，我不是非要马上拿到钱，我是要……要一个交代”。

“交代？”我轻声问道。

“我以前开过小饭馆，被告和我儿子年龄差不多，常来我店里吃饭，他开口借钱的时候，我想都没想就借给他了。后来我想和他要回钱，却再也找不到人了。这么多年，家里人总在我面前提起这笔账，我需要法院给个说法，给我自己，也给家里人一个交代”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字字句句都透着委屈与执念。

那一刻，我理解了这5000元对她而言的意义，可能早已超越了经济价值本身。它关乎一份朴素的信任，关乎在家人质疑时，能挺直腰杆的那份底气。

我们一行人，跨越几百公里奔赴被告服刑的监狱。临时法庭就设在监狱的一间办公室里，我们和被告之间，隔着一扇加固的防护窗，当戴着手铐的被告被带入房间时，原告的眼圈瞬间红了。庭审调解环节，被告对借款事实认可，却坦言目前无力偿还，我一边向他释明拒不履行生效文书可能承担的法律后果，一边也慢慢引导他去理解这笔钱对一位老人的特殊分量。

被告低下头，声音低沉：“我确实欠阿姨的钱，可我现在没能力还，家里条件也不好，我实在张不开嘴。等我刑满释放，一定第一时间把钱还给阿姨，利息我也认，我愿意写承诺书”。

最终，双方达成了待被告刑满释放后的次月履行还款义务的调解协议。协议签署后，原告望着窗那头的被告，眼含热泪，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：“孩子，你在里面好好改造，出来重新做人，钱…钱不着急”。

返程车上，同行的同事问我：“为了这么点可能很多年没法要回的钱跑这么远，值得吗？”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，想到老人那句“需要一个交代”，轻声回答：“司法有时候，给的不只是一个输赢的结果，更是一个说法、一个能让他们坦然面对自己和家人的‘正当理由’。于老人而言，这份‘交代’弥足珍贵”。

约两周后，老人专程来到法庭，送来了一面写有“怀爱民之心，办利民之事”的锦旗，她紧紧拉着我的手，眼眶泛红：“谢谢你们，压在我心里十几年的石头，终于落地了”。

微光穿墙，照亮人心

这两起案件，连同日常处理的各种纷争，时常在我心头萦绕。它们让我看到，在通往正义的路上，总会矗立着形形色色的“高墙”——地域的阻隔、信息的壁垒、资源的落差，乃至特殊境遇带来的孤立……，司法的使命之一，便是要在法律框架内，主动探寻那条兼顾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可行之路，让一束光穿透这些屏障，照亮那些被阴影遮蔽的角落。

首先，程序是路，不是墙。当我们固守“庭审必须面对面”的惯例时，有时会模糊了司法的本质是化解纠纷、保障权利。那几封往返于高墙内外的信件，搭建起的不仅是一条沟通渠道，更是一座跨越隔绝的信任之桥。它让我深信：即使在法律这座庄严而刚性的建筑里，我们依然可以打开一扇窗，让空气流动，让人声透过。

其次，裁判之外，还有“看见”。作为女性法官，或许我更容易感知那些藏在诉讼请求背后的情感重量。那位老人执意要的“交代”，远不止一纸裁判文书；那是对她曾经付出的善意与信任，一份来自法律的郑重确认。司法的人文温度，往往就体现在我们是否愿意多问一句、多听一段、多走一步，去触碰那些未被言说的期待。

最后，被动收案，亦可主动关怀。法院的中立与被动固然是原则，但在某些情境下，一份适度的主动恰恰是“司法为民”最生动的注脚。无论是主动设计文书传递方案、搭建沟通桥梁，还是不辞辗转的送达、跨越数百公里的庭审，这些看似“额外”的付出，实质上是对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”最质朴的践行，是对每一位当事人尊严与权利的无声守护。

如今，当我审理案件时，常会想起那几封送往看守所的信，想起监狱里老人含泪的眼睛。它们像浅浅的印记，提醒我：法庭虽小，却连着无数人生；法条虽硬，却应有温暖的生命力，在每一个细节中彰显其温度。

正义的实现，未必都在令人瞩目的法庭上，也可能在一封辗转抵达的信里、一次远赴监狱的跋涉里、一句“我给你一个交代”承诺背后的耐心与努力里。而这每一次看似微小的“穿透”，或许正是法治信仰最真实的生长之处。

来源：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微信公众号